第 67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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護士殺青那天的最後一場戲,是在雨裏拍的。
不是劇本寫的雨,是橫店真的下雨了。
導演說“正好,雨中告別更有感覺”,讓葉浣撐着傘站在醫院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,然後走了。
葉浣撐着傘,穿着白大褂,站在雨中。雨不大,細細密密的,打在傘面上,沙沙沙的。
她回頭的時候,看到的是空蕩蕩的醫院大門,沒有病人,沒有家屬,只有雨水順着門廊的柱子往下流。她看了一秒,轉身走了。導演喊“停”,說“過了”。
小周跑過來,把毛巾遞給她,讓她擦頭發。葉浣擦了,毛巾濕了一大片。小周又蹲下來卷她的褲腿,看了一眼膝蓋,倒吸一口氣。
葉浣低頭看,膝蓋腫得比早上更厲害了,青紫色,中間的皮膚繃得發亮,按下去一個坑,很久才彈回來。小周說“你這樣不行,明天回北京得去醫院”,葉浣說“好”。
收工後,葉浣回到酒店,洗完澡,躺在床上。膝蓋疼,不是那種尖銳的疼,是悶悶的、脹脹的,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面撐着。她把枕頭墊在腿下面,讓膝蓋擡高。
手機震了。姜愉發來一條消息:“殺青了?”
葉浣回複:“嗯。”
“明天回來?”
“嗯。”
姜愉沒有再回。
葉浣等了一會兒,把手機放在枕頭邊,關了燈。黑暗中,膝蓋的疼痛更加明顯,一陣一陣的,像心跳。她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閉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,葉浣拖着行李箱走出酒店。雨停了,天還是陰的,灰蒙蒙的,空氣又濕又黏。
她站在門口等車,手機震了。姜愉發來一條消息:“上車了嗎?”
“還沒有。”
“到了說一聲。”
葉浣打了兩個“嗯”字,想了想,删掉一個,發了一個。
出租車來了,她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,坐進去。車子開動的時候,她回頭看了一眼酒店。五樓的窗戶關着,窗簾拉着,什麽都看不到。她不知道姜愉在不在那扇窗戶後面,也不知道她今天有沒有戲。她轉回頭,靠在座椅上。
到了火車站,葉浣拖着行李箱走進候車室。人很多,座位都坐滿了,她找了一個角落站着。膝蓋站久了疼,她蹲下來,蹲了一會兒,又站起來。反複幾次,旁邊有人看她,她沒有理會。
檢票的時候她排在隊伍最後面,走得很慢。上了高鐵,找到座位,靠窗,她把行李箱塞好,坐下來,卷起褲腿看了一眼膝蓋。腫得更大了,褲腿勒出一道印子。她把褲腿放下來,靠在座椅上,閉上眼睛。
回到北京,陳姐讓小周直接接她去醫院。拍了X光,又做了B超。醫生看着片子說“滑囊炎,積液不少,得抽掉”。
葉浣坐在診室的椅子上,看着醫生準備針管。針頭很長,銀色的,頂端有一個斜切面,在燈光下閃了一下。護士讓她把腿伸直,膝蓋朝上。她照做了。
醫生用碘伏在膝蓋上消毒,涼涼的,棉簽劃過皮膚的感覺很輕。然後針紮進去了。葉浣沒有看,把頭轉向一邊。疼,不是被紮的那一下疼,是針頭在裏面找積液的那種疼,又酸又脹,像有什麽東西在骨頭縫裏攪。她咬着嘴唇,沒有出聲。
醫生抽了兩管淡黃色的液體,拔了針,貼上紗布。“好了,回去休息,不要跪,不要跑,不要劇烈運動。”葉浣點頭。
小周扶她出來,問她“疼不疼”,葉浣說“還好”。小周看了她一眼,沒有再問。
上了車,葉浣拿出手機。姜愉發來一條消息:“到了嗎?”
“到了。”
“膝蓋看了嗎?”
“看了。”
“怎麽說?”
“滑囊炎,抽了積液。”
對方正在輸入,輸入了很久。葉浣盯着那行“對方正在輸入”,看了大概一分鐘。最後發過來四個字:“你要注意。”
不是“我來看你”,不是“疼不疼”,是“你要注意”。
葉浣看着這四個字,回複了一個句號。她想,姜愉在橫店,她在北京,隔着兩千公裏,除了說“你要注意”,還能說什麽呢。
回到家,葉浣換了衣服,坐在床邊。膝蓋上貼着紗布,紗布下面壓着一小塊棉花,膠帶粘在皮膚上,有點緊。她靠着床頭,看着窗臺上的小雛菊。
左邊那盆的兩朵花謝了一朵,花瓣乾枯了,卷在一起,顏色從白色變成了褐色,像一張揉皺的紙。右邊那盆的那一朵還開着,但花瓣也耷拉下來了,邊緣開始發黃。她該澆水了,但沒有動。
她坐了一會兒,拿起手機,拍了張照片,想發給姜愉。打了一行字“花謝了”,又删掉了。她不知道發這個乾什麽,是想讓姜愉知道,還是想讓姜愉回點什麽。她把手機放下,去倒了一杯水。水是涼的,她喝了兩口,放在床頭櫃上。
過了兩天,快遞到了。
一個大箱子,葉浣拆開,裏面是一個護膝,粉色的,上面印着小熊。和以前那個一模一樣。還有兩盒潤喉糖,左邊那個牌子的。還有一包紅棗枸杞茶。還有一張紙條,寫着姜愉的字:“戴上。每天泡一杯。膝蓋不好的時候不要吃辣的。”
葉浣把紙條翻過來,背面是空白的。
她拿着那個護膝,看了很久。小熊的耳朵毛茸茸的,她摸了摸,鼻子和眼睛是用線繡的,針腳很密。她戴上,大小剛好,膝蓋被包住了,暖的。她拍了張照片發給姜愉,沒有配文字。姜愉回了一個句號。
葉浣覺得那個句號和以前不一樣——以前姜愉的句號是“知道了”,這個句號好像是“看到了”。她不知道有什麽區別,但感覺不一樣。
膝蓋好了大半的時候,葉浣接到姜愉的消息。不是句號,是五個字:“我回北京了。”
葉浣看着那行字,沒有回。
過了幾分鐘,姜愉又發了一條:“明天有個活動。”
葉浣還是沒有回。
過了一會兒,又一條:“你來嗎?”
葉浣打了幾個字,又删掉,又打,又删掉。最後發了一個字:“忙。”
這是她第一次對姜愉說“忙”。以前都是姜愉對她說。發完之後,她把手機扣在床上,站起來走到窗前。
第二天下午,葉浣還是去了。
不是想見姜愉,是小周說“你反正沒事,出去走走,別老悶在家裏”。她到了活動地點,是一個品牌發布會,門口圍了很多人,粉絲舉着燈牌,保安手拉手組成人牆。葉浣穿着那件深灰色外套,站在人群後面,什麽也看不到。
她踮起腳尖,透過人群的縫隙,看到了臺上的姜愉。
穿着黑色西裝,頭發盤起來,耳朵上戴着一對很大的耳環,燈光一照閃閃發亮。她站在背景板前面,讓媒體拍照。
閃光燈一直在閃,她眯着眼睛,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。旁邊有人在喊“姜愉看這邊”,有人喊“姜愉好美”,她沒有看這邊。
葉浣看着她的側臉,看着她被燈光包圍的樣子,看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她沒有給她發消息,沒有說“我來了”,也沒有說“我走了”。
她走到路邊,攔了一輛出租車。坐進去的時候,膝蓋被車門的邊角碰了一下,疼得她皺了一下眉。她報了家裏的地址,車子開動了。她拿出手機,把姜愉的聊天窗口打開,又關掉。打開,關掉。反複幾次,最後還是點開了。
她打了幾個字“我去了”,又删掉。打了“今天很漂亮”,又删掉。最後什麽都沒發,把手機放回口袋裏。
晚上,姜愉發來一條消息:“你今天來了嗎?”
葉浣回複:“沒有。”
“騙人。”
“你怎麽知道?”
“有人看到你了。”
葉浣不知道“有人”是誰,也許是姜愉的助理,也許是保安,也許是一個她不認識的粉絲。她沒有問,也沒有解釋。她回複了一個句號。
姜愉也回了一個句號。
窗臺上的小雛菊,謝掉的花瓣已經被葉浣撿出來了。左邊那盆還留着一朵,花瓣也快要掉了,風一吹就晃。右邊那盆已經光禿禿了,只剩綠色的葉子,和幾根乾枯的花莖。
她澆了水,蹲在那裏看了一會兒。土是濕的,花盆底下滲出一小攤水,她把花盆挪開,用紙巾擦了。不知道新的花苞什麽時候會長出來。
她站起來,去廚房煮面。水開了,面條放進去,加了一個雞蛋,加了幾片青菜。她站在竈臺前,看着鍋裏的水翻滾,白色的泡沫湧上來。她用筷子攪了攪,關火,盛到碗裏。
端着碗坐在餐桌前,吃了一口。面煮過了頭,軟塌塌的,筷子一夾就斷。她吃完了,把碗洗了,鍋洗了,竈臺擦了。
然後站在廚房裏,不知道接下來該乾嘛。窗外的天早就黑了,路燈亮着。她走回卧室,躺到床上。護膝還戴在膝蓋上,毛茸茸的,暖的。她摸了摸,沒有摘下來。
她拿出手機,看了一遍和姜愉的聊天記錄。從第一頁翻到最後。
從“學姐,外面下雪了”翻到今天的兩個句號。
中間隔了很多很多——
有“等我,一起走”。
有“晚安,女朋友”。
有“我們在一起吧”。
有“你認真的”。
有“嗯”,有句號。
她看了很久,把手機放在枕頭邊,關了燈。
膝蓋上的護膝包着她,暖暖的,像一只手。她不知道那只手是誰的。也許是姜愉的,也許不是。
她閉上眼睛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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